它浑身鳞甲在月光下流转着青紫色的寒芒，比城墙上最大的铜钟还要魁梧三分，最让我颤栗的，是它那双眼睛——左眼燃烧着熔岩般的赤红，右眼却澄澈如天山上的冰湖，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光芒在它眼眶里交汇、旋转,仿佛整个世界的光都被吸了进去。
我下意识握住腰间的剑柄，手心全是冷汗，可就在这时，那只被称作龙龙的庞然大物微微偏过头，用右眼——那只冰蓝色的眼睛——注视着我，我分明看见，那眼里没有凶光，反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，像是在庙会上看到的，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的异兽眼神——孤独,还有一丝期待。
“别动。”身侧的老屠龙士压低声音，“龙龙一旦锁定你，除非你放弃抵抗，否则它会一直盯着，这是它的规矩。”
规矩？一头魔兽,竟还有规矩？
我还想再问，可那头龙已经垂下头颅，缓缓转身，消失在山脊的另一边，夜风送来一声低沉的叹息,像是千百年的孤独终于找到了倾泻的出口。
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龙龙，我发誓,我一定要亲手斩下它的头颅。
我是屠龙士的后代，骨子里流淌着世代以屠龙为傲的血液，我的祖父曾斩下过三头恶龙的头颅，把它们钉在城墙之上；我的父亲更是在三十五岁那年，独自一人屠尽了一整窝魔龙，他们的名字被刻在屠龙圣域的英雄碑上，而我的名字,还没有。
屠龙圣域有条规定：每一名屠龙士在成年之前，都必须独自面对一次龙龙，这不是普通的试炼，而是成年礼，是证明你有资格继承屠龙士之名的唯一途径，你要么杀了它,要么被它杀死。
没有人知道龙龙到底活了多少年，有人说它比屠龙圣域本身还要古老，有人说它是上古神明留下的最后一个仆从，它从不在白天出现，只会在深夜，当月光恰好照在屠龙碑上的时候，悄无声息地降临，它不吃人，也不破坏城池，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,等待着每一个前来挑战的屠龙士。
在我之前，已经有二十三个同龄人站在它面前，活下来的十七个，后来都成了最好的屠龙士；没活下来的那六个，他们的名字被刻在另一面墙上，那面墙叫“陨落”。
母亲不想让我去，那天晚上，她在厨房里剁着龙肉——那是父亲上周猎回来的——声音很响亮，像是要把所有的恐惧都剁碎。“那头龙，”她背对着我，声音闷闷的，“它根本就不是普通的魔兽，它是龙龙啊，孩子，你知道龙龙意味着什么吗？”
我当然知道。
龙龙，它不是名字，是一个标尺,一头用来丈量屠龙士胆量和血性的标尺。
屠龙圣域真正让人畏惧的，从来不是那些可以被斩杀的恶龙，而是这个永远无法被量化的龙龙，它活得太久了，久到所有关于它的记载都变成了传说；它太强了，强到每一任屠龙士都觉得这次一定能杀了它，可百年来,从没有一个人真正成功过。
但我必须去。
三天后，我背上祖父传下来的屠龙剑，踏上通往屠龙碑的路，临行前，父亲拍了拍我的肩膀，什么都没说，只递给我一个小小的龙牙吊坠，那是他年轻时候从一只小龙身上掰下来的,据说能驱邪避凶。
山路走了整整一天，当夕阳完全沉入群山，一轮满月缓缓升起，月光恰好落在屠龙碑上的时候,龙龙来了。
这一次我离得足够近，近到能看清它每一片鳞甲上的纹路，那些纹路像是古老的文字，在月光下微微发亮，它的呼吸声很轻，轻到几乎要屏住气才能听见，可每一次呼吸，都会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淡淡的雾气，那雾气里闪烁着细碎的光点,像星屑。
它还是那样看着我——左眼炽热,右眼冰蓝。
我从背上拔出屠龙剑，剑刃在月光下闪烁着冷厉的白光，我摆出祖父传下的起手式——屠龙三式的起式，脚下一沉,就要冲上去。
可就在这时,龙龙开口了。
“你害怕吗？”
那声音像远古的钟声穿越了千百年的风雨，沉重而干涩，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说话的人发出的第一声,整个山脊都在微微震动。
我的手在抖，这是我成为屠龙士以来,第一次在执行任务时手抖。
“我不怕。”我咬着牙说,声音却出卖了我。
“你怕的。”龙龙俯下身子，那双异色双瞳凑近了我。“每一个来见我的人，都害怕，你们的害怕都一样——怕死，怕失败，怕辜负头顶那个屠龙士的名字，但你有一点和他们不一样。”它的鼻翼微微翕动，“你的害怕里，没有恨。”
我愣住了。
那些来见它的人，都带着满腔的恨意和愤怒而来，恨龙族夺走他们的家园，愤怒于魔兽的残忍残暴，可我,我带着的是什么？
是好奇。
从我第一次听父亲说起龙龙的故事开始，我就一直想亲眼看看它——这个所有人都说要杀死的存在，它到底是什么样子的？它为什么不白天出现？它为什么不吃人？
“你不是来杀我的。”龙龙的声音低沉而平静，“你是来见我的。”
我手中的剑垂了下来。
这太荒谬了，我是屠龙士，我背着祖传的剑，走过一天的山路，就是为了站在这里，被一头龙告诉我——我根本不想杀它？
可我心里知道,它说的是对的。
“你走吧。”龙龙的声音里带着疲意，“再过几年，等你心中的恨与怒满了，你可以再来。”
它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我叫住它，“为什么你要一直待在这里？为什么要等我们？你可以走的，以你的力量，整个屠龙圣域没有人能拦住你。”
龙龙停住了，它没有回头，只是静静地说：“我在等一个能杀死我的人，我已经活了太久，太久了，久到自己都不记得时间是什么，可我答应过一个人，必须等到那个真正的屠龙士。”
“谁？”
龙龙没有回答，它的身影渐渐淡去，融进月光和山风里，最后消失不见的，是那双眼睛的颜色——一赤一蓝,像是在对我说着什么。
我站在原地，握着屠龙剑,第一次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。
回去之后，我没有告诉任何人龙龙说了什么，我只说,我还没有准备好。
父亲没有追问，只是看着我,眼里有种复杂的情绪。
那一晚，我做了个梦，梦里有一只小小的龙，站在一片金色的麦田里，它面前站着一个孩子，孩子问它:你会一直等我吗？小龙歪着头,认真地点了点头。
我不确定那是不是龙龙的记忆，但我醒过来时,脸上有种湿湿的凉意。
从那以后，我没有再去找过龙龙，可我每天晚上都能感觉到月亮升起时，它在山的那一边等着，说不清道不明，我却莫名地知道——它在看月亮,也是在等我。